很久沒有回頭緬懷我逝去的青春，今天，我捧著關于達叔的記憶，來到青春的墳墓旁，撥開墳頭叢生的雜草，將其深埋在青春之側。

　　1985年，TVB制作的警隊劇集《新扎師兄》播出，片中飾演警隊教官的吳孟達與主角梁朝偉有一場對手戲，戲中設計吳孟達要訓斥梁朝偉。盡管這場戲只有短短兩頁的對白，吳孟達卻反復咀嚼了200多遍，他希望演出“嘴上是在罵，但眼里要疼他”的感覺。

　　縱橫演藝界40余年，達叔為我們帶來了無數經典的小人物形象。他對人物入木三分的刻畫，對劇本的深刻理解，在如今的演藝圈已經非常少見。每當看到如今演員僵硬的表情與“1234”的嘴型時，我都會想起達叔滿身大汗、自然變化的萬種表情，以及那份略帶質樸氣息的幽默。

　　然而，吳孟達爐火純青的演技與敬業的職業精神，不是與生俱來的。觀眾們在熒幕上嘖嘖稱贊的一切，實則都來自他前半生的曲折經歷與痛心悔悟。

　　1952年，演員吳孟達出生在福建省廈門市的農民家庭中。7歲那年，隨著香港偷渡潮與移民潮的興盛，吳孟達一家人也在這波浪潮中前往香港討生活。

　　在這場大潮流中來到香港的大陸人里，多位日后成為香港社會中的重量級人物，包括著名導演吳宇森、知名武俠與科幻小說家倪匡、粵語流行歌曲先鋒人物羅文、創造了XO醬的著名廚師黃永幟，以及本文主角——叱咤影壇四十載的吳孟達。

　　剛剛來到香港的吳孟達一家擠在一間魚市附近的10平米板房中。兩個弟弟的出生，也讓家庭負擔更沉重，一家七口人的生活全靠父親每日起早貪黑地工作。日子雖苦，年幼的吳孟達卻學會了苦中作樂，他常常利用幫襯家中做飯、洗衣的機會，從母親派給的生活費用中省下來一些用來看電影。也就是在那時，他對大銀幕里的一個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吳孟達在學校里也自得其樂。他對書本知識興趣不大，反而利用各種機會將平日聽到的流行歌與戲曲唱給身邊的同學老師聽，他們是他最早的觀眾。從那時起，他的表演天賦便初現端倪。

　　1971年，無線電視藝員班正式開辦。消息一出，窮苦青年吳孟達心中便燃起了演員夢的火種。他白天幫助父親打理生意，夜晚偷偷去上演藝課備考。功夫不負有心人，同年，他便成功考入了第三期藝員班。在這次考試中，他的角色是個流氓混混。

　　同期與吳孟達考入的除了發哥，還有日后大紅大紫的林嶺東、鄭少秋、鄧英敏等名角。在藝院班的學習生活中，吳孟達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與當時不修邊幅的發哥不同，達叔認為自己英俊瀟灑，排練時經常爭當奶油小生的角色。

　　藝院班結課時，40名學員中只有22人畢業。吳孟達的成績排到了第五，還是7名拿到長期合約的演員之一，周潤發則因為個頭太高，無人搭戲只能做臨時演員。

　　朝著夢想成功邁出第一步的吳孟達，在劇組中度過了三年的龍套時光。直到1979年，才通過《楚留香傳奇》中的男二號胡鐵花一角紅遍港臺地區。

　　這部經典之作在臺灣地區播出后，幾乎轟動全島，獲得了至今仍未被超越的70%收視率。每周日播出時，街無行人，出租車停駛。此外，這部劇也對臺灣地區的影視圈造成了極大沖擊，甚至有演員擔心飯碗問題要求停播而鬧上“立法院”。

　　然而，吳孟達沒能把握命運的饋贈，而是迷失在成名的光環中，徹底放飛了自我。憑借《楚留香傳奇》大紅大紫的他，受邀到臺灣地區進行宣傳。他向TVB請了三個月的假，便離開了香港。吳孟達幾乎成了當時臺灣地區最受歡迎的演員，各種撈金活動與機會層出不窮，他的心性也在這花花世界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吳孟達從徹夜賣力拍戲的打工人，變為在舞廳、賭場里歡度春宵的花花公子。假期結束后，他又以各種理由拒絕返港。大把鈔票流入他的口袋，而后又被他迅速撒向風月場所。直到千金散盡，信用卡刷爆后，他才回到了闊別一年的香港。

　　儉入奢易，奢入儉難。在被公司雪藏、無戲可拍的情況下，他靠薪水繼續風花雪月，出入賭肆，不到一個月便負債累累。他一度向老同學周潤發借錢求助，周潤發則認為借錢給他就是害他，這也讓吳孟達對發哥頗有微詞。

　　不過，達叔并沒有選擇就這樣逃避和墮落下去，而是自我審視與反省，重新投入演藝工作，從頭開始。他又如三年前畢業時那樣跑起龍套，也拾起藝員班的的教材——《演員的自我修養》，開始重新鉆研表演，一學就是四年。

　　在這段日子里，發哥早已出名賺了大錢，日后與他組成黃金搭檔的周星馳則剛剛進入藝員班。在雪藏四年的還債與龍套生活中，達叔不斷磨礪自己，也對演員這一身份有了更深的體會。他不再流連于明星的光環與虛榮浮華，而是從不斷地練習與閱讀中提升作為演員的自我修養。這也是他將這四年稱為人生轉折點的原因。

　　1983年，他在電視劇《射雕英雄傳》中飾演丐幫彭長老，而他日后的老搭檔周星馳恰好也在這部劇中扮演一個小兵角色。他們兩人一個浪子回頭，重新踏上演藝之路，另一個正如初生牛犢，朝著自己的夢想砥礪前行。命運女神也許在他們第一次同組時，就將兩人的命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我還沒死，他還沒退休，一定有機會的。”2020年，吳孟達登上《王牌對王牌》舞臺，面對“日經”問題“我們還能看到您和周星馳先生合作嗎”時，如此回應道。

　　時鐘撥回到1988年。在電視劇《蓋世豪俠》里，周星馳和吳孟達第一次正式合作。此前數年，吳孟達曾踏足山巔，也曾墮入低谷。重新出發后，他褪去了昔日的浮華，身上多了一絲成熟。

　　另一方面，周星馳作為《射雕英雄傳》中為一句臺詞而斤斤計較的“宋兵甲”，經歷了多年的龍套生涯，事業剛剛有了起色。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兩個失意人的聚首，宛如行星撞地球般，迸發出巨大能量，開辟出華語電影的“無厘頭”時代。

　　《蓋世豪俠》里的精湛表現，讓TVB注意到了這對搭檔。次年，兩人再次合作，在TVB臺慶劇《他來自江湖》中，飾演一對父子。

　　那時，“經濟自由”離兩人還很遠。在演戲上有所突破時，兩個人就會去買鮑魚罐頭慶祝，吳孟達總會把大的讓給周星馳。吳孟達是家中長子，常年照顧兩個弟弟。對幼年家庭破碎的周星馳來說，這位比自己年長11歲的搭檔，算是半個大哥。周星馳對母親語氣不好時，吳孟達還會教訓他。

　　這種默契令人動容。一部為兩人定制的電影《賭圣》因此應運而生。《賭圣》是一部小成本、快制作的電影，拍攝時長僅一個月零七天。不少人看衰這部電影。

　　電影上映后，吳孟達和周星馳跑去電影院看觀眾的反應。聽到此起彼伏的歡笑和拍掌，兩人心里的石頭終于落地。

　　《賭圣》是吳孟達和周星馳的翻身之仗。這部電影以小博大，一舉拿下了同期的最高票房。周星馳也由此踏上了自己的“封神之路”，逐漸和周潤發、成龍這兩尊大神并列，在江湖留下“雙周一成”的傳說。

　　特別是1992年，也就是媒體口中的“周星馳年”。那年的票房前10名里，周星馳參演了其中7部，其中半數以上都有吳孟達的身影。這一年的票房榜首，正是兩人合作的經典之作《審死官》。

　　“月亮還是六便士？”這是困擾所有人的問題。對周星馳來說，也莫過如此。事業上的成功，讓周星馳有機會考慮拍一些想拍的作品。為此，他自立門戶，投資拍攝了《大話西游》。

　　多年以后，早已躋身華語電影“萬神殿”的《大話西游》重映。許多影迷喊著“欠星爺一張電影票”，走入了電影院。然而，這部領先時代的電影在初上映時卻少有人欣賞，票房慘敗。

　　轉型失利極大地挫傷了周星馳的信心，他回歸了擅長領域，連續拍了幾部不喜歡但票房高的電影。

　　因為和周星馳的合作，讓吳孟達身上貼滿了“周星馳”標簽。哪怕到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他“獨立”參演《烏龍院》，也會引來“哦，周星馳不拍戲了，吳孟達出來撈一點外快……”的評價。

　　然而，卻鮮有人關注《百變星君》、《食神》，連帶著失利的《大話西游》，不論周星馳處于波峰還是波谷，老大哥吳孟達一直身旁保駕護航。周星馳能勇敢追夢，或許正是因為有人幫兜底吧。

　　整裝后，周星馳、吳孟達攜《喜劇之王》重新歸來。雖然在金像獎上顆粒無收略顯遺憾，但《喜劇之王》一舉奪下了當年香港票房冠軍，相比《大話西游》，有了長足的進步。

　　《喜劇之王》的成功讓周星馳堅定了追逐“月亮”的決心。2001年，他自導自演的《少林足球》上映。憑借《少林足球》，周星馳將第21屆香港電影金像最佳導演獎、最佳男主獎，以及杰出青年導演獎盡數收入囊中，徹底粉碎了外界的質疑。

　　在這部電影里，吳孟達飾演周星馳球隊教練、昔日有著“黃金右腳”美名的失意中年人明鋒。但影迷沒有想到，“黃金右腳”這個角色，成了吳孟達“周星馳黃金配角”的絕響。

　　《少林足球》之后，周星馳想拍一部有關華人演員之光——李小龍的功夫電影。他找到了吳孟達，給他預定了包租公的角色。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和如今一樣，2003年飽受SARS疫情困擾，拍攝不得不延期。等到七八月《功夫》開機，吳孟達已經去了北京的劇組。這對黃金搭檔，就這樣陰差陽錯地畫上了句號。

　　“我算有一個平衡作用。他對其他演員，需要靠我來平衡，或者跟導演的溝通。”多年以后，吳孟達做客《十三邀》。面對許知遠提問“你對他（周星馳）的影響是什么”，這樣回答道。

　　這并非虛言。沒了吳孟達，《功夫》拍攝期間“一地雞毛”。個中苦楚，可以另寫一篇長文專述了。

　　好在《功夫》沒有讓人失望。2005年，香港金像獎頒獎典禮上，梁朝偉為周星馳的《功夫》頒發最佳影片獎。與此同時，這部電影還獲得了最佳男配角獎，只是遺憾的是，登臺領獎的人不是吳孟達。

　　是什么讓原本親如兄弟的兩人漸行漸遠呢？這一困擾無數影迷的問題，或許連當事人也難以勘破吧。

　　《十三邀》中，吳孟達自己剖析：“我有時候想，是什么原因，讓我和他感覺有一點老死不相往來的意味。而我相信周星馳也在想。”

　　許知遠繼續追問：“如果有機會，兩個人重聚，想跟周星馳聊點什么？”這一次，吳孟達思考了很久，擠出了5個字：“過去的種種”。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機會再合作吧！”“好了，就這樣決定了。”1994年的電影《破壞之王》里，吳孟達和周星馳有這樣一段對話。此后，兩人踐行了電影里的諾言，繼續保持合作。

只是達叔，這次在《王牌對王牌》中許下的諾言，你爽約了。

　　吳孟達與周星馳是“天作之合”，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緣分一場，吳孟達不曾對老搭檔有過半句詆毀，他只是不能全然認同周星馳天馬行空的電影構思和行事風格。

　　某次接受采訪，吳孟達坦露心聲，雖然自己熱愛表演，但當初走上這條道路，一為輕松二為錢。離開周星馳后，輕松搞笑無厘頭的風格與他漸行漸遠，但生活壓力逼迫他繼續奔波。

　　TVB配角淡出熒幕的黯淡生活總能登上報紙版面，賺得觀眾的幾聲嘆息。吳孟達是黃金配角，但他也難逃金錢的魔咒。

　　坊間風傳，他有過三段婚姻——1976年迎娶麥莉莉，誕下雙胞胎女兒；1989年與盧少慈同居生女；1996年與侯珊燕奉女成婚，日后又育有一子。不過，吳孟達堅稱崇拜一夫一妻制度，只有過一次婚姻。但他也含糊其辭地承認，有過“紅顏知己”。

　　無論如何，家庭和子女令吳孟達不敢停歇。代言網游、直播帶貨、出演小成本電視劇、混跡于各種爛片，有人斥責他“恰爛錢”，有人諷刺他“江郎才盡”。然而，對于每一個角色，他仍在盡心盡力地演繹。

　　面對“達叔老矣”的質疑，他最近一次自我挑戰是《流浪地球》。片中，他跳脫出周星馳身邊無厘頭底層市井的經典形象，搖身一變，成了須發花白、愛護孫子的爺爺。

　　拍攝過后，不時傳來令人揪心的消息。原來，由于情節需要，吳孟達有一段身穿太空服吊威亞的戲份。在身體超負荷的情況下，達叔依舊是老電影人作派，堅持親自上陣，一邊吸氧一邊工作。戲拍完了，人也住院了。他在接受采訪之時有些后怕，坦言“天旋地轉，感覺自己已經走了……”

　　這不是達叔身體第一次亮起紅燈，早在2014年，吳孟達就被曝出因心肌炎兩度病危，甚至立好了遺囑。為宣傳電影《少林寺之得寶傳奇》參加綜藝時，他又在工作現場出現了心臟不適的癥狀。無數版本的流言里，達叔糖尿病、肝癌、心臟衰竭纏身，命運女神不再垂青他。

　　幾年前的《十三邀》上，許知遠曾問，人生是否正如一場夢？吳孟達不置可否，回應道：“本來就是一個超大的夢，所有人都是。我不曉得怎么樣去形容，某一個情景好像似曾相識，似曾來過。”

　　如今，世上再無黃金配角，但他確曾來過。